

邯郸有三个重要博物馆不可不看:临漳县邺城考古博物馆、临漳县邺城博物馆、磁县北朝考古博物馆。在那里,你可以与1500多年前的温润菩萨来一次深情对视,触摸乱世之中那些藏在石刻纹路里的温度,领略跨越千年仍然打动人心的不朽艺术。







其中临漳邺城考古博物馆是重量级别。说到临漳,真没几个人知道;说到邺城,熟悉三国历史的人不陌生,“铜雀春深锁二乔”的铜雀台就在这里;还有小学课本中西门豹投巫治邺也是这里。春秋时齐桓公筑城,战国时是魏文侯的陪都,此后历为曹魏、后赵、冉魏、前燕、东魏、北齐六朝国都,是黄河流域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中心,繁华近四百年,直到隋文帝毁城迁民,沦为废墟。佛教经北魏、东魏到北齐发展到鼎盛,邺城也成为北方继大同、洛阳之后的佛教文化中心,上承北魏传统,下启隋唐宗派,在中国古代佛教史上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。而现在的临漳县,就是当年邺城的核心腹地所在,属河北邯郸市治下。







说完历史说考古。2012年在临漳县发现的北吴庄佛教造像埋藏坑,出土编号佛教造像2895件(块),还有许多碎片,数量之多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同类考古之最。出土造像时代跨越北魏、东魏、北齐至唐代,有题记的超过百件,题材涵盖释迦像、弥勒像、观音像等多种类型,绝大多数为汉白玉质地,少数为青石,表面残留彩绘与金箔,工艺精湛、造型精美。研究者认为,这些造像应该曾被供奉于邺城的各大寺院,东魏、北齐时皇家崇佛,开窟建寺、举国造像、全民供养,其后因北周武帝和唐武宗灭佛,禁佛毁寺、焚经砸像,是僧人与信众秘密掩埋留下的。这些绝世文物,堪称 “半部北朝佛教艺术史”。







邺城考古博物馆的核心展品,就是北吴庄佛教造像埋藏坑出土的这批文物。进入博物馆的每一个人,都会被这些艺术瑰宝所震撼,从北魏、东魏到北齐,从“褒衣博带”、“秀骨清像”到圆润饱满、“曹衣出水”,1500多年前形成的邺城样式—— 汉白玉精雕、彩绘贴金、龙树背龛等,是如此的精美绝伦,尤其是那些佛造像的神态,他们微微笑着,沉静、安详、悲悯、慈祥……超越宗教叙事,看透世间万物,穿越千年时空,直直抵达你的心灵深处。







博物馆大厅中央,玻璃柜中展示的北齐覆钵塔,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。它残高100厘米,通体残留着清晰的彩绘贴金痕迹,金箔的光泽与矿物颜料的斑驳交织,历经千年依旧鲜活。塔由底座、塔身、覆钵和塔刹四部分构成,覆钵部分保留着印度窣堵坡的古朴风韵,塔刹与底座则融入中国传统建筑元素,将外来佛教建筑与本土工艺完美融合。塔身四面开龛,每面均雕佛、菩萨,造像线条流畅、神态端庄。独特而少有存留的中印风格合璧,是它的价值所在。也许是太珍贵了,参观者被围栏隔得远远的,只能远远看看。

北魏厅里的造像,可以近距离观看。同样被誉为镇馆之宝的“谭副造释迦像”,是北吴庄埋藏坑出土的最重要、价值最高的北魏造像,其价值堪称“百科全书”。这尊造像残高1.28米,虽主尊面部残失,但主体完整,通体残留的红、绿、金彩绘贴金痕迹依旧清晰。主尊身着通肩袈裟,胸前衣纹呈对称U 形,腹下为蟹爪纹,衣褶厚重、躯体健硕,是典型的“犍陀罗”样式;薄衣贴体、线条流畅,明显受印度笈多秣菟罗艺术影响;背屏火焰纹、忍冬纹、莲花化生、龙纹等,是中原传统与鲜卑文化的融合。整个造像妥妥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直接见证。

更重要的是造像背面,简直是北魏社会风貌的“活化石”:上部是弥勒兜率天宫说法图,两侧刻有帝释天、大梵天与双龙王,展现了北魏的佛教信仰体系;中部是谭副家族供养图,夫妻携子女的形象栩栩如生,真实反映了北魏服饰与社会风貌。下部314字题记,不仅锁定了造像年代,更记载了谭副的籍贯、发愿文与供养人信息,印证了北魏皇权主导的崇佛政策,也勾勒出邺城周边的佛教传播网络。其书法为标准的魏碑体,是书法史珍贵实物。作为坑中时代最早的北魏纪年造像,为2895 件造像的分期、埋坑原因提供核心依据,也为北朝佛教艺术断代提供了关键基准。厅中还有几尊体量小一些的北魏造像,体现出鲜明的北魏风格。




东魏展厅中的佛造像,展现的是过渡之美,彩绘立佛保留着斑驳的矿物颜料,精美而华丽。东魏虽存续时间短暂,只有16年,却承接了北魏的佛教艺术传统,又为北齐的造像风格奠定了基础。尤其在造像题材和工艺上,为后续“邺城样式”的形成埋下了伏笔。它们延续了北魏艺术基因,又在细节上逐步蜕变,衣纹较北魏更为简洁,从厚重繁复变得轻盈流畅,菩萨像的面容从清瘦俊朗开始转向温婉圆润。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,却正是邺城佛教造像从北魏向北齐风格过渡的鲜活见证。







博物馆中最多、特点明显的是北齐造像,风格与北魏截然不同,彻底告别北魏“秀骨清像”的瘦削飘逸,转向丰腴圆润、敦厚壮实。工艺上将“曹衣出水”技法发挥到极致,佛衣轻薄贴体,衣纹疏简流畅,顺着躯体结构自然垂落,如清水浸湿后紧贴周身,多了写实的柔美与灵动。材质多选用细腻汉白玉,通体彩绘贴金,红、绿、蓝等矿物颜料与金箔残痕随处可见,华丽璀璨。二楼展厅中央最为夺目的几尊佛头像,面相饱满如满月,眉眼细长弯柔,双目微垂下视,鼻梁挺直,嘴角一抹含蓄浅笑,神情宁静慈悲、温和内敛,褪去了北魏的冷峻超脱,多了人间的温情气韵。从不同方向去看它们,似乎神态也不一样。









我最喜欢的一尊菩萨立像,虽然背光残缺,但整个身体完整,通身红色佛衣,鲜艳如昨;左手握一枝莲花,手部和莲花雕琢得极为圆润。更动人的是他的神态,眉眼细长,笑意隐隐,让人觉得十分亲近。另外一个弟子立像更是吸睛,这尊小弟子面相清秀、弯眉细目,微微向左侧仰着头,左手拎一瓶子,神态是一副满不在乎、爱谁谁的样子,仿佛看见邻家一个调皮可爱还有点小叛逆的男孩儿。他被称为“邺城萌娃”,被打造成博物馆专属文创IP“邺小宝”。我们买了一个以他的形象设计的冰箱贴,因为有些重,过些时候就会慢慢滑下来歪歪的,很符合他本身的形象。在家每每看见他,我都忍不住去摸摸,笑出来。





龙树背龛式造像是邺城艺术独有的标识,也是北吴庄埋藏坑最惊艳的发现之一。它彻底告别北魏尖楣背屏,以两株交互缠绕的菩提树构成弧扇形背屏,层层树冠镂空如扇,边缘呈锯齿状,树干分叉处采用多层镂孔透雕,轻盈通透如织锦绣。背屏之上,飞天轻盈飘舞、手捧璎珞,顶部雕舍利塔或坐佛,庄严灵动;树干缠绕矫健龙纹,龙吐莲花、护佑佛法,将佛教 “菩提成佛” 典故与中国龙图腾完美相融。多为 “一佛二菩萨” 或五尊、七尊组合,主尊佛像圆润丰腴、衣纹贴体,两侧菩萨身姿曼妙、璎珞披帛繁复华丽,底座常饰双狮、香炉与神王小龛,整体繁丽而不失秩序。有的背屏背面雕刻也华丽无比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看最后那张背屏上的白马吻脚多少生动。这种样式仅流行于北齐中后期,随王朝覆灭而绝迹,是北朝佛造像 “昙花一现” 的极致之美。







临漳还有一个“邺城博物馆”,在邺城考古博物馆的西南20公里处,旁边就是铜雀台遗址。这个博物馆形制仿汉魏建筑,非常雄伟。全面介绍邺城的前世今生,最重要的展品有来自铜雀台的青石角螭首,这是用于高台建筑台基转角处的构件,其庞大证明了铜雀台建筑之高大。还有精致的大型彩绘覆莲座、“大赵万岁”瓦当等珍贵文物。




邺城博物馆也设有北吴庄埋藏坑佛造像专馆。曾经在国博见过,最具标志性的龙树背龛造像在这里展陈:背屏以两株相交菩提树为主体,采用高难度镂孔透雕,枝叶交错成拱形,上雕蟠龙、飞天、莲花、宝塔,龙树交融、繁复精美,以一佛二菩萨为核心组合,搭配弟子、力士、双狮,构图对称规整,庄严中见精巧,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北齐佛教艺术的巅峰水准,堪称“邺城模式”的灵魂。另有一尊立像,用极简的雕刻勾勒出袅娜的腰身,如果不看头部,几乎像一个穿着旗袍的淑女。几尊佛头像和立像也各具神采。








邺城博物馆西北20公里,磁县有一个北朝考古博物馆。磁县是北朝皇陵所在地,这个博物馆主要展陈北朝皇陵考古成果,重点展品有北齐高洋墓出土的阵容庞大的“北朝小兵马俑”,有东魏茹茹公主墓出土的陶骆驼,驮着丝绸、大雁、皮囊;金透雕镶嵌花蔓飞天饰片,纯金透雕,飞天缠枝,镶嵌宝石,工艺绝伦;还有拜占庭金币、萨满巫师俑等,是丝路“活化石”。1:1复原的湾漳北齐大墓37米长的墓道,两侧700平方米壁画气势磅礴:青龙白虎导引,仪仗队列威严,人物线条流畅、色彩沉厚,再现北朝绘画巅峰。














一天满满当当,我们走了三个博物馆,早上第一个进馆,晚上最后一个出馆。这一天的参观,不仅是一次视觉的盛宴,更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。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辉煌与沧桑,每一道雕刻都展现着北朝艺术的璀璨与光芒。北齐王朝只存续了27年,但却在佛教艺术、文化等领域创造了灿烂辉煌的成就。据史料记载,北齐皇室崇佛,但却十分荒淫、残暴,我总在想,在这样的王朝统治下,如何能够产生如此高度的艺术成就?那些从容、淡定的佛像,应该是在一个清明、平和的世道才可能出现啊。难道是荒淫的皇室只顾荒淫,放松了对人民的钳制,让工匠们有了创作的空间?还是在苦难的岁月里,那些美好和慈悲,那些虔诚的信仰,是工匠们心中期望的光、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希望?我不得而知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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